圣赫罗尼莫的居民最初相信,潮汐公司是来替他们修好雨季的。
那时候,雨水常常迟到。播种之后,农民坐在田边等云,等来的却是城里的税吏。公司带着十七只木箱和一幅海岸图来到镇上,宣布只要挖通一条运河,船就能把雨季从别处运来。
地图上的河是蓝色的,田野是绿色的,所有尚未发生的事情都是金色的。
开工的第一年,人手确实不够。测量员搬石头,厨娘登记船只,守夜人白天也不睡觉。后来成为董事的那些人,当时也在河里。他们挽着裤脚,肩上晒脱了皮,吃饭时把碗搁在同一条木凳上。
董事长那时还不叫董事长。
他负责搬运木料,右手虎口有一道被缆绳勒出来的伤疤。埃斯特班记得,有一次半夜涨水,他背着一个发烧的石匠走了两里泥路,把人送到医生家,回来时丢了一只鞋。
那只鞋后来一直没找到。很长一段时间,大家都拿它开玩笑。他也笑,说等河挖通了,要先派一条船去下游找鞋。
那时候,工地上的笑声比锤子声传得还远。
老石匠安塞尔莫会在搬石头时唱歌。他唱得不好,总在同一个地方忘词,大家便替他编出各不相同的结尾。有时争到饭桌上,还没有争完,厨娘只好拿汤勺敲锅,叫他们先把饭吃了。
谁做错了事情,旁边的人会伸手帮忙,再取笑他半天。第二天,那个人若带来一袋橘子,大家便又替他辩护,说昨天那件事原本就不好做。
当时没有人写工作报告。
谁做了多少事,从晚饭时的模样就能看出来。搬石头的人端碗时手抖,测量员的脖子晒得通红,木匠袖口里积着刨花。发工钱的那天,账房若算漏了一笔,桌边总有人记得:那天夜里是谁留下来扶住了闸板,谁替受伤的人做完了活。
账本上也有与工钱无关的字。
一个人的名字旁写着“妻子下月生产”,另一个写着“母亲病了,准他早走”。有一页被汤浸透,数字糊了,几个人凑在一起,凭记忆把钱分了出去。
没有人因此少拿。
公司在广场立起钟楼的时候,大家都去帮过忙。
埃斯特班替钟楼做了第一扇门。后来成为董事长的人亲手扶住门框,等他把铰链装好,又替他捡起掉进泥里的钉子。
钟楼落成以后,每个人下工时,都要把当天工作过的时辰记在木牌上。经理答应,等第一艘船驶进港口,这些时辰就会兑换成土地、银币,或者孩子去省城读书的费用。
人们因此愿意多留一会儿。
埃斯特班的母亲每天替他留着晚饭,起初放在炉边,后来放在锅里,再后来,她学会把一顿晚饭热得仿佛从来没有凉过。
等到运河两岸站满了工人,木牌已经不够用了,公司便进口了一部黄铜机器。它可以把每个人的时间压成薄片,像鱼鳞一样收进抽屉。
做完一天的活,工人必须伸进左手,让机器取走几枚时辰。有的人干得快,下午就修好了闸门,可机器不认识闸门,只认识黄昏。他们只好坐在修好的闸门旁边,等到天黑。
最初,仍有人替他们解释。
后来,知道怎样解释的人搬进了钟楼,解释便越来越少。
再后来,没有人提前修好什么东西。
钟楼起初只有两层。
在二楼办公的人推开窗,就能认出河岸上的工人。有时他们还会朝下面喊,提醒谁家的孩子正在广场上等父亲。
公司壮大以后,钟楼加盖了三次。
每添一层,办公室都要重新搬迁。桌子变大了,窗子也变大了,可窗外的人却越来越小。到最后一层落成时,河岸上只剩下一些缓慢移动的点,搬运石头与坐着休息,从那里看几乎没有分别。
董事们不能再凭窗外的景象了解工程,便开始让人把事情写下来。
书记员巴尔塔萨因此有了自己的桌子。
他来的时候,运河已经挖了很长一段。他没有见过大家站在泥里吃饭的日子,却很擅长把那些日子讲给董事们听。
董事长说到丢鞋的故事,他总比旁人多笑一会儿。董事长皱眉,他便立即合上笔记,像是早已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妥,只等对方说出来。
他每天替各部门整理报告,把沾着泥的纸换成干净的纸,把争执不下的说法改成整齐的句子,再送到楼上。董事们读完以后,都觉得事情比过去清楚多了。
安塞尔莫不喜欢写报告。
他负责的河堤很少出问题。石头送来,他用锤子轻敲,就知道哪一块里面有裂缝;夜里醒来,听见水声有了变化,便能摸黑找到渗漏的位置。
巴尔塔萨劝他把这些事情写下来,尤其要写清楚,自己如何领会了董事们的意图。
安塞尔莫说,那块石头有没有裂缝,跟董事们怎么想没有关系。
这句话后来被原样写进了报告。
雨季前,公司调整工头。巴尔塔萨接替了安塞尔莫,理由是工程扩大以后,需要一个更懂得沟通的人。
安塞尔莫被安排留在他身边,协助处理具体问题。
此后,安塞尔莫照旧半夜去听水声,巴尔塔萨则在清晨上楼汇报,说明自己如何保证了河堤一夜平安。
月底,巴尔塔萨领到了一只银怀表。
安塞尔莫因为几次夜间工作没有提前申请,少算了工时。
董事们的办公室最终安置在钟楼顶层。
那里有十二把椅子,一张长桌,和一只永远指向明天的晴雨表。每逢河堤出现裂缝,工头们就带着图纸上楼,请董事决定是停工修补,还是继续放水。
董事们总能把话说得十分周全。
“河水的问题,必须放到整个流域里理解。”
“我们既不能忽视裂缝,也不能被裂缝限制眼光。”
“关键还是下面的人,要有把事情办成的决心。”
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,有时会摊开双手。掌心还能看见年轻时留下的旧茧,只是颜色已经很淡。
秘书把这些话记在羊皮纸上,送到楼下。工头们发现,羊皮纸很适合塞进漏水的石缝,于是照办了。
第一次决堤以后,公司撤换了负责塞纸的人。
第二次决堤以后,公司撤换了负责检查塞纸的人。
第三次,河水已经冲进学校,董事们终于宣布进行一次彻底的改革。他们把负责塞纸的职位改名为水道完整性专员,并要求新来的年轻人每天提交两份报告。
河堤还是原来的河堤。
年轻人却有了三枚不同颜色的印章。
也是在那一年,钟楼后面建起了一座冬园。
修建冬园的钱,是从尚未完工的防洪堤里省下来的。账房把这笔开支记作“改善流域气候”,因为董事们认为,只有先让负责思考的人感到温暖,河岸上的人才能最终免受寒冷。
冬园没有可以打开的窗,却一年四季盛开着兰花。地板下铺着热水管,夜里,广场上的流浪狗都会贴着它的外墙睡觉。
董事们在里面抽一种从远方运来的甜烟。烟经过盛水的玻璃器皿,发出像婴儿熟睡时的呼吸。他们还玩一种只有图画、没有数字的纸牌,输赢由坐在上首的人解释。
镇上没有人见过他们输。
送冰的男孩说,冬园里的夜晚可以折起来,叠在壁橱里,等第二天傍晚再取出来。因此,不管外面过了多少年,董事们始终保留着庆祝公司开张时的精神和胃口。
冬园里挂着一张旧照片。
照片上的人站在没膝的泥水中,胳膊搭着胳膊,每个人都笑得眯起眼睛。董事长时常指给客人看,说公司从来都是一个大家庭。
照片里有一个瘦小的搬运工,站在他身旁,半边肩膀被他挡住。后来那个人伤了腰,申请调去看仓库。申请送到顶层时,已经变成表格里一笔需要削减的开支。
董事长在表格上签了字。
他没有认出那个名字。照片的背面倒是写着,只是镜框已经钉在墙上很多年了。
埃斯特班偶尔被叫去修椅子。他发现,那些椅子的腿从来不沾泥,椅背却一年比一年高。
他替最高的一把换过横撑。原先的横撑,是从学校的长凳上拆下来的。
真正使埃斯特班出名的,是一扇没有坏的闸门。
他花了三个月改好轴承,此后那扇闸门只需一个孩子便能转动。水流平稳,齿轮安静,守闸的人终于可以在中午回家吃饭。
月底,公司扣了他的工钱。
黄铜机器显示,他在闸门旁停留的时辰比别人少了许多。
他把旧轴承和新轴承一起带到钟楼,想说明其中的区别。董事们没有看那两块铁。他们问,为什么别人都能留到夜里,偏偏只有他急着回家。
埃斯特班回答,因为事情已经做完了。
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难堪了很久。
董事长看了他一会儿,说自己当年也在河边干过活,知道真正愿意做事的人,总能找到下一件事情。
埃斯特班原先准备好的话,忽然都没有用了。
他想起钟楼的第一扇门,想起那个替他从泥里捡出钉子的人。离开办公室的时候,他把两块轴承一并带走,免得弄脏桌面。
从此,他被认为是一个缺乏共同愿景的人。
与此同时,巴尔塔萨受到提拔。他从未修过闸门,却能把每次漏水写成河流正在积蓄新的力量。他笔下的工人总是面色红润,仓库永远接近丰收,所有损失都发生在通向更大收获的途中。
他的文章被装进金框,挂在食堂。
工人吃饭时常常望着那些文章,试图认出里面写的是哪一个地方。
安塞尔莫离开以前,巴尔塔萨让他把一生知道的石头都写在纸上。
他写了十九天,画了许多粗糙的图,还拿真正的石块压在相应的页角,免得后来的人认错。
交出去的那天,巴尔塔萨说,有了这份东西,以后年轻人也能做他的工作了。
安塞尔莫问,那自己做什么。
巴尔塔萨说,公司还在考虑。
公司考虑了很久。在此期间,安塞尔莫失去了库房的钥匙、领料的权限和参加工头会议的资格。他仍然每天到河边,却必须先向一个年轻人申请,才能拿走一把用了十几年的锤子。
那个年轻人不认识石头,但能记住每位董事喝茶时放几块糖。他很快有了自己的办公桌,桌上摆着安塞尔莫写的十九天。
安塞尔莫几次提醒他,某处的石基应该再往下挖。他都说,董事们已经充分考虑过了。
最后一次,他当着众人的面劝安塞尔莫,不要总拿过去的经验妨碍大家往前走。
安塞尔莫没有争。
几天后,他来工棚收拾东西。埃斯特班问,怎么忽然要走。
他说,上游有人找他砌一堵墙。
实际上,那堵墙是半个月以后才找到的。
他走的时候,几个人正坐在门口吃饭。大家把腿收回来,让出一条路,有人替他提了一下包,有人说路上小心。
没有人唱歌。
当晚,巴尔塔萨在报告里写,老石匠主动选择了更适合自己的生活。
镇上的沉默是慢慢形成的。
起初,只是有人走近时,饭桌上的话会突然停下。后来,人们说完一句话,总要想一想刚才有没有多说什么。再后来,连开口之前也要想。
曾经替同伴解释的人,发现自己的名字会跟着出现在调查记录里。曾经随口抱怨的人,第二天便被请到楼上,逐字说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大家逐渐只问盐在哪里,水开了没有,工具用完了能不能递过来。
厨娘不再用汤勺敲锅。
她发现,不管多晚开饭,工棚里都很安静。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,可以一直传到门口。
有一天,她从储物间里搬出一条开工时用过的木凳。凳子刚放到地上,里面忽然响起一阵笑声,接着有人唱起安塞尔莫总忘词的那首歌。
正在吃饭的人全都抬起头。
厨娘愣了一会儿,用抹布把凳面擦干净。笑声便停了。
第二天,那条木凳被送去劈柴。
也是从那时候起,有些人开始在早晨失去声音。
最先失声的是测量员。他指出,运河出口比入口还高,按照眼下的图纸,水只能往镇里流。第二天,他张开嘴,一只很小的灰蛾飞了出来。
医生说这是潮湿引起的。
随后,仓库管理员、两名石匠和负责采购木料的寡妇,也患上了同样的病。他们都曾在会议上说过某件具体的事情:石灰掺了沙,木头里面有虫,仓库实际没有报告中那么满。
公司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条围巾,劝他们适应当地气候。
灰蛾越来越多,白天躲在文件柜里,夜里绕着钟楼的灯飞。巴尔塔萨写了一篇文章,称这些飞蛾证明圣赫罗尼莫已经拥有适宜珍贵生物繁衍的环境。
文章得了奖。
负责打扫的人却因此每天多干两个时辰。
正是在那些灰蛾几乎遮住钟面的时候,一份迟到的报纸,把铜鸟的消息带进了冬园。
报纸从海那边辗转而来,经过七个港口,纸上的战争已经结束,竞选者已经下葬,只有一篇关于铜鸟的文章仍然像刚发生的事情一样新鲜。
文章说,北方有一座城市,人们已经不必亲自做事。他们把要求写在纸上,塞进一种铜鸟的嘴里,鸟就会替他们记账、造桥、安排货船,并在主人熟睡的时候,把第二天的麻烦提前解决。
董事长是在吃早餐时读到这篇文章的。
他读了两遍,叫人把第三遍念给他听。当天中午,公司宣布,圣赫罗尼莫将在雨季结束以前,成为一座不再需要双手的城镇。
消息公布时,食堂的屋顶正在漏雨。负责放水桶的老人问,不需要双手以后,谁来倒水。
秘书记下了他的名字,认为他对新事物缺少必要的热情。
几天后,十二只铜鸟装在天鹅绒盒子里运到了镇上。
它们确实会说话。
把散乱的货单放进去,它们能很快排好次序;给它们一封写得不通顺的信,吐出来时便有了体面的称呼和漂亮的结尾。仓库里一个眼睛不好的老账房,靠着一只铜鸟,终于能在日落以前做完抄录。
他第一次早早回家时,妻子以为他被辞退了。
埃斯特班也去看过。他把一份难懂的外国零件说明交给鸟,鸟替他译出了大半。他因此认真擦净双手,摸了摸它温热的背,觉得母亲或许终于可以少热几次晚饭。
可是,董事们对这些事情没有多少兴趣。
他们需要知道,为什么第一座由铜鸟独自修建的水坝还没有落成。
铜鸟不能直接带到河边。
河边有水汽,工棚没有合适的供电线路,旧账本用的是上一任仓库管理员发明的符号,三把开仓库的钥匙又分别保管在三个互不说话的人手里。
鸟每到一个地方,都得有人替它擦干翅膀、解释账目、寻找钥匙,还要告诉它,报告里的河水与河床里的河水并不是同一回事。
它有时做得很好,有时把两艘名字相似的船认成一艘,也有时编出一座根本不存在的桥,连桥上卖鱼的女人有几颗牙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于是,公司安排最熟练的人在旁边照看它。
这些人白天做原来的工作,晚上教鸟理解白天的工作,第二天早晨再检查鸟在夜里做错了什么。
埃斯特班照看的那一只,很快就学会了所有工具的名字,却始终分不清仓库里究竟有没有这些工具。他让它照着旧图纸检查闸门,它指出了两处遗漏,也把河对岸的一间卧室算进了泄洪口。
他逐一纠正,又带着鸟去看实际的河岸。到了月底,闸门的图纸确实清楚了许多,他的睡眠却比从前更少。
董事们很不满意。
“既然有了鸟,”他们问,“为什么你们还这么忙?”
没人知道该怎样回答,才不会显得自己不配拥有翅膀。
最先被要求使用铜鸟的是测量室,接着是仓库、厨房和洗衣房。
厨娘原先凭手就能知道一袋米够多少人吃。后来,她必须先写下人数、饭量和锅的尺寸,交给鸟判断,再把鸟的判断抄进当天的用米记录。
有一回,鸟算错了,午饭少了两锅。
厨娘受到处分,因为她没有充分核查。
第二天,她照自己原先的办法煮够了饭,又受到处分,因为她没有充分使用。
此后,她每天煮饭以前,都先请鸟说一遍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。鸟说对了,她便在记录里写,铜鸟帮助厨房节约了一个时辰;鸟说错了,她就再问一次,直到那个时辰被节约出来。
这项办法很快在各部门推广。
巴尔塔萨负责汇总成效。他做了一张巨大的表格,把全镇节省的时间加在一起。到了月底,圣赫罗尼莫竟然比别处多出了十一天。
董事会为此举办了晚宴。
工人们没能参加。他们正在加班,填写那十一天是如何省下来的。
埃斯特班的母亲不知道这件事。她只觉得那个月格外漫长,灯油用了两瓶,儿子还是每天在汤凉透以后回家。
从那以后,凡是申请木料、螺钉、油漆或新水桶,都必须说明这件东西如何帮助铜鸟发挥作用。
埃斯特班申请一桶润滑油,被退回来两次。
第三次,他写道,润滑闸门可以减少铜鸟在理解摩擦问题时面临的阻碍。
油批下来了。
负责清扫广场的人很快学会,把扫帚称作铜鸟抵达地面的最后一根羽毛。医生申请绷带,则说那是为了确保照看铜鸟的人不会因失血中断工作。
董事长没有养过铜鸟。
公司为他送去的那一只,始终放在冬园壁橱里,盒子上的丝带都没有拆。他听说真正先进的铜鸟每过几周就会换一种新的翅膀,便认为,亲自学习使用眼下这一只,是一种缺乏远见的浪费。
但他比任何人都勤于阅读关于铜鸟的消息。
每天清晨,秘书替他挑出最令人不安的文章。东边的港口已经不用账房,西边的船厂正在裁撤木匠,某位从未去过海边的演说家宣布,不肯立即学会飞翔的人,只配留在泥里。
有些文章说,只需三个月。
另一些说,三个月已经太迟。
董事长因此常常在早餐尚未结束时,就把各部门的负责人召到冬园,询问他们为什么至今还站在地上。
他身后,玻璃柜里摆着关于铜鸟的奖杯、纪念盘和一本烫金的大书。
那只真正的铜鸟隔着壁橱,偶尔发出微弱的鸣叫。佣人以为是钟表,便替它上了几次并不存在的发条。
雨季结束时,铜鸟没有修好水坝。
董事们召集了一次为期六天的会议,要各部门说明自己为什么没能让鸟发挥应有的能力。
测量室说,图纸没有统一。
仓库说,材料不足。
工头说,几次关键的决定始终没有签字。
秘书把这些话整理成三条:测量室缺乏整理意识,仓库缺乏协调精神,施工部门过于依赖上级。
每个部门都领到了一份自己的问题,带回去反省。
埃斯特班的那一份有七页。他在最后一页发现,自己几个月前提出的修堤建议,被抄在“尚未兑现的承诺”下面。
会议的最后一天,巴尔塔萨带来一只铜鸟,让它替大家整理发言。董事长说了很久,鸟停在桌边,等他说完,便清清楚楚地回答:
“您说得对。”
董事长第一次亲耳听见它开口,十分高兴,认为公司终于有了一种真正理解自己意图的声音。
此后,照看铜鸟的工作被列入工时,检查铜鸟的工作被列入工时,说明铜鸟为什么没能节约工时,也被列入工时。
黄铜机器的抽屉很快装不下了。
公司为它添置了两只新的抽屉,巴尔塔萨把这件事写进当年的报告,作为铜鸟使工作规模空前增长的证据。
冬园里又举办了一场晚宴。灯光照得钟楼上的灰蛾像一片细雪。
埃斯特班没有去看。他回到工棚,把自己的铜鸟关好,摊开河堤的旧图纸。他仍然记得,最初买来那些鸟,是为了让大家能够早一点回家。
埃斯特班最后一次提出建议,是在一个没有风的星期二。
他画了七张图,算清了石料、人工和停水所需的天数。他甚至找好了愿意赊账的商人。只要董事签字,就能在下一个雨季之前加固河堤。
这一次,他让铜鸟替自己检查了数字,又亲手核算了一遍。在申请书的首页,他按规定写明,修补后的河堤将为铜鸟进一步参与水道管理提供必要条件。
董事们把图纸传了一圈,称赞他终于开始主动承担责任。
没有人签字。
三个月后,河堤塌了。
调查时,七张图纸被逐一摆在桌上。它们证明,埃斯特班早就知道河堤会塌。
他问,为什么当时没有批准修补。
秘书翻遍记录,找到了董事们一致称赞他的那一页。
铜鸟被放在桌子中央,替这场调查整理文字。它把每个人的话都写得十分通顺,连埃斯特班长久的沉默,也被归入了表示认可的一栏。
散会时,董事长叫住了他。
埃斯特班停在门口,以为他终于想起了什么。
董事长确实记得。他记得那个年轻木匠,记得两人怎样一同装好钟楼的门,也记得他母亲曾送来一锅热汤,让大家轮流喝。
“你从前不是这样的。”他说。
埃斯特班望着他放在桌上的手。虎口那道伤疤还在,像一根很久没有沾过水的旧缆绳。
他站了一会儿,点点头,走了出去。
那天晚上,埃斯特班回到家,母亲已经睡了。锅里留着一碗汤,汤面结了一层薄皮。他坐在黑暗中,听见自己的喉咙里有翅膀轻轻碰撞。
他没有张嘴。
此后,公司不再让埃斯特班碰闸门。
他的工具被交给一个新来的木匠,自己则被安排到仓库后面的小屋里,每天说明那场决堤是怎样发生的。
小屋没有窗。他写完一份,便有人拿来新的问题。什么时候发现裂缝,为什么发现以后没有阻止涨水,既然知道需要石料,为什么没有让石料及时出现。
他把申请日期、图纸和未获批准的记录逐一抄上去。
那些内容第二天都会被划掉,因为公司需要的是他对自身问题的认识。
偶尔,接替他的年轻木匠会来问轴承怎么拆。他仍然耐心解释,用指甲在桌面上画出零件的方向。
年轻人修好之后,会上便只剩下年轻人的名字。
有一天,埃斯特班经过闸门,看见自己原先的工具箱上贴了一张新纸。他的名字被盖住了,纸上写着新木匠的名字,下面还有一行字:感谢公司给予充分信任。
他回到小屋,把最后一份说明折好,没有交。
巴尔塔萨问他,是否已经决定离开。
埃斯特班问,如果留下,明天可以去修什么。
巴尔塔萨说,首先需要调整态度。
埃斯特班于是交出了钥匙。
在离职的表格里,他的离开被归为个人原因。那一栏很窄,放不下别的字。
后来,镇上形成了一些新的习惯。
工人不再独自搬动石头。他们要等三个人见证,证明石头原先确实放在那里。修一段栏杆,先拍下它坏着的模样;交出一把钥匙,要对方写明锁是否已经生锈。
每个人都随身带着一本厚厚的册子,记载自己没有决定过的事情。
这些册子越来越沉,人们走路都微微弯着腰。
铜鸟被用来誊写册子。它们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十分出色,能把一句简单的“我不知道”,扩写成六页找不出任何疏漏的说明。册子因此增长得更快了,公司不得不雇用专门的搬运工,把它们送往钟楼。
而那些旧图纸、修补方案和等待签字的申请,逐渐被压到了最下面。每当有人想把它们取出来,上面就会落下一阵灰蛾。
工棚里仍然坐着很多人。
有时,一个人在那里干了半年,还不知道旁边那个人有几个孩子。他们知道彼此几点到,几点走,昨天交了几份报告,却不知道谁的母亲病了,谁已经好几个晚上睡不着。
新来的人以为,这里从来就是这样。
冬园偶尔传出笑声,他们便停下手里的事,等笑声过去,再继续做。
能修船的人去了上游,会砌墙的人翻过山口。留下的位置很快被填满,工具也都重新登记了领用人,只是有些从前很容易解决的事情,开始需要开很长的会。
冬园依旧夜夜亮灯,钟楼依旧准时敲响,黄铜机器每天吞下足够的时辰。账面上,圣赫罗尼莫从未像那几年一样勤劳。
埃斯特班走的时候,没有带走那七张图。
他只拿了父亲留下的刨子和一件干净衬衫。母亲把晚饭包在布里,终于不必再替他反复加热。
很多年以后,一个外乡人来到镇上,问运河究竟通向哪里。
没人能回答。知道的人已经离开,留下的文件又太多,需要成立一个委员会才能查清。
外乡人住了三天,看见冬园里花开得很好,董事们仍在谈论远方的船。
临走前,他经过那扇埃斯特班修好的闸门。
闸门旁坐着一个年轻人。水早已干了,河床上长着一人高的野草。年轻人却还穿着制服,每隔一会儿,便把手伸进一部黄铜机器。
外乡人问他为什么不回家。
年轻人看了看钟楼。
“还没有到时候。”